这半年来，东莞人保财险东莞分公司(下称“东莞人保”)理赔中心的工作人员卢功臣发现，在调查保险欺诈案件时，与公安部门打交道是越来越顺畅了。

　　他说：“以往查案件信息，又要当事人委托，又要律师委托，手续很繁琐，现在许多程序都变得简化了。”

　　保险公司与公安部门的合作得以加强，缘于东莞反保险欺诈试点工作的全面铺开。

　　2010年7月，在广东省保监局的推动下，东莞成为全国首个反保险欺诈试点地区，政府开始全面介入保险行业的反欺诈行动。试点工作将持续三年半，为日后在广东和全国推开反保险欺诈工作积累必要的经验。

　　试点开展以来，保险行业与政府机构和其他关联行业的配合度逐渐增强，信息共享机制正在成型，保险公司的反欺诈工作力度也日益强大。截至去年底，东莞财险市场成功拒赔虚假案件达3350宗，累计减损4900万元。

　　然而，在保险欺诈案件层出不穷，且手段日益精密化的背景之下，东莞的反保险欺诈工作仍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
　　政企合作严打保险欺诈

　　反欺诈试点工作的第一把火，是去年下半年剑指保险欺诈的“百日风暴”严打行动。在这次行动中，由保险协会牵头，公安、法院、金融等各方力量加入，成立了反欺诈工作委员会，该委员会此后成为组织保险机构开展反欺诈工作的协调机构。同时，在政府层面，成立了由常务副市长冷晓明任组长的反欺诈工作领导小组，保险机构与政府机构及政法部门的合作，在政府的全力推动下开始形成常态。

　　政府部门与保险机构的隔阂，曾让保险公司在处理保险欺诈案件时十分头疼。某财险公司理赔中心的负责人说，以前政府部门和保险公司是各自为战，缺乏交流，保险公司在调查案件时又往往很难取得相关部门的全力配合。这一方面是程序问题，另一方面是政府部门缺乏配合的观念。

　　该负责人说，比如一起交通事故，保险公司感觉有蹊跷，但又没有执法权，无法通过侦查和司法途径揭露真相，只能借助交警的渠道开展调查。如果交警部门难配合，保险公司的工作难度就很大。

　　反保险欺诈试点工作的一项重要任务，就是打破政府部门与保险机构的隔阂，政府部门被要求为保险机构的调查开通“绿道”，提供尽可能多的便利。

　　政企之间的通力合作，可以提高保险公司反欺诈工作的效率。东莞保险行业协会综合办公室主任胡绪魁举例说，此前有家工厂仓库起火，工厂向保险公司索赔近10亿元，保险公司随后立即向海关和公安部门寻求配合，结果查出这家工厂的原料价值总共也不过两亿元，从而成功拒赔了这起高额骗保案。

　　在与政府部门加强合作的同时，保险行业与其他行业之间的合作也在逐步增强。胡绪魁说，保险协会和汽车维修协会已经达成协议，汽车修理厂申评等级，汽修协会要向保险协会征求意见，调查汽修厂是否有过骗保或协助骗保的记录，并将此作为汽修厂评级考核的重要标准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在保险欺诈的案例中，绝大部分属于车险骗保。

　　作为竞争对手的不同保险机构各自为战的局面也在得到改善。目前，针对财产险中车险骗保频发的状况，由广东省保监局牵头成立了全省商业车险共享平台。车险诈骗案件和疑点案件、疑点代理机构、从业人员和恶意客户数据库在保险行业内实现了共享。胡绪魁说，这为保险公司预防和打击保险欺诈提供了有力的信息数据扶持。

　　多方合作的成效是明显的，这从去年的“百日风暴”行动形成的震慑效果就可看出端倪。卢功臣说，“百日风暴”行动后，公司的车险报案和立案数明显降低，特别是涉嫌骗保概率高的夜间出险案件数量明显下降。

　　除了加强保险行业与其他部门及行业的配合，试点工作的另一项核心任务是提高保险机构的反欺诈能力。目前，东莞的大部分保险机构已经成立了独立的保险欺诈管理部门，并采取全员防控保险欺诈的管理措施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东莞保险行业协会邀请了某公估公司作为第三方反保险欺诈机构，在保险公司的委托下完成繁琐的反欺诈调查取证工作，以解保险公司人手不足之急。

　　东莞曾是保险欺诈重灾区

　　有保险，就有欺诈。在东莞反保险欺诈试点工作全面铺开的背后，是东莞已成为保险欺诈重灾区的严峻现实。

　　东莞市保险行业协会曾对东莞保险市场做过一项调查，选取了2009年1月至2010年3月的15个月期间，市内的18家汽修厂的车险代办理赔案件进行分析，发现有400多宗存在骗保嫌疑，涉及金额约400万元。车险骗保是最普遍的保险欺诈，其次则是财险火灾案件欺诈，此类案件涉案金额大、调查取证困难。据不完全统计，过去6年，东莞共发生火灾骗保或有明显疑点的案件20余宗，涉案金额从几十万元至上亿元不等。

　　据另一项调查显示，近年来，广东保险欺诈数量呈快速上升趋势，而东莞地区的年增速达到了50%。胡绪魁说，根据国际权威推测，在财产险赔付中，当前每年约有15%-20%的赔款属于骗保。以2010年为例，东莞全年财产险赔付支出21.79亿元，其中约有4亿元的赔款是被诈骗的。

　　据东莞市保险行业协会介绍，目前市场上保险欺诈的形式和手段花样繁多，利益链条涵盖了投保人、被保险人、受益人、保险中介机构、保险从业人员，乃至小部分执法人员。这主要表现在两方面：一是引诱欺诈投保人保险，私下许诺给回扣及其他利益，与投保人串通共同谋骗；二是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，故意编造未曾发生的保险事故，虚假理赔，或与被保险人、受益人串通伪造事故证明，档案资料，以求符合保险事故条件，骗取保险赔偿金。

　　东莞人保理赔中心负责人陈擎说，保险欺诈行为对保险行业的危害，首当其冲的是损害保险公司盈利额，但最终损害的还是诚实守信的消费者利益，诚实的保户必须为获得保险保障而支付额外的保险费。据估计，在某些保险市场，诚实的保户必须为一些保险险种额外支付10%-20%的保险费。

　　目前，尽管东莞各保险公司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反欺诈，并日见成效，但与欺诈案件的庞大数量相比，目前能被保险机构成功侦查的只是冰山一角。东莞人保理赔中心负责人陈擎说，该公司自2007年成立反欺诈调查组以来，成功拒赔虚假案件480余宗，但拒赔金额也只占到骗保金额的1/10左右。

　　保险欺诈案件的层出不穷，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欺诈成本过低。

　　我国《刑法》中关于“保险诈骗罪”的条款规定，进行保险诈骗活动，数额较大的，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，并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金。但该条款的规定并不利于在实践中打击欺诈行为，因为保险诈骗罪属于既遂犯罪，即当事人最终从保险人处骗取了保险金，这才构成犯罪的必要要件。

　　陈擎说，在理赔过程中，保险公司一旦发现欺诈行为，会立即停止赔偿，这样保险诈骗行为就没有达到既遂状态，欺诈行为人无需承担刑事责任，这就让欺诈一方在实施保险诈骗行为时有恃无恐。如果欺诈成功，欺诈人获利丰厚；如果被识破，却又不必承担刑事责任。

　　东莞某保险业人士说，低廉的犯罪成本和潜在的巨额回报，使得东莞已形成数个保险欺诈团伙，多由不良律师、汽修厂、社会闲散人员等结成团伙，专门针对保险业进行骗保。

　　保险欺诈之所以盛行，除了欺诈成本低之外，反保险欺诈的整体机制仍不健全也是原因之一。广东保监局副局长江裕棠曾在东莞市反保险欺诈工作座谈会上指出，低保费、高赔付，保险机构取证难、获取信息难，社会诚信体系不健全，保险机构内控机制和内部管理制度不健全，是造成保险欺诈的几大主要原因。而东莞的反欺诈试点工作，正是期望通过政府的介入，建立规范化反欺诈机制，为全省乃至全国的反保险欺诈提供经验。

　　重在形成机制保障

　　不少保险机构认为，反保险欺诈试点工作开展以来，政府部门与保险公司的合作确实有了很大的进展，但双方的合作力度还有更多的提升空间。

　　陈擎说，目前政府部门的转变主要体现在观念上，即开始有意识的配合保险公司的调查取证，但这还不够，双方的合作需要在配套机制的推动下形成更大的合力。

　　有保险公司的理赔人员抱怨说，很多赔案的赔付金额仅数千元，对于执法部门来说，这只是极小的案件，不太容易引起他们的重视，主动配合的意愿也就比较低。这位理赔人员认为，仅靠执法部门的观念转变远远不够，没有硬性机制的保障，难以打破执法部门对案件重视程度的“唯金额论”。

　　陈擎建议，出于车险骗保十分普遍的现状，可以考虑在公安系统成立反保险欺诈工作小组，与保险机构对口联系，让双方更有针对性地开展合作，或者也可以由政府部门在保险公司挂牌设点，在政府与保险机构之间设立专门的沟通渠道，让双方的合作更加直接和便利。

　　某保险公司负责人认为，政企合作应该不只局限于政府去配合保险机构，在诸如交通事故等案件方面，执法部门可以主动邀请保险机构共同开展调查。他说：“在深圳，交警部门会主动与保险公司约谈商讨骗保犯罪的发展动态，并建立了打击伪造交通事故现场的协作机制，这一点值得东莞借鉴。”

　　此外，已经开始运行的全省商业车险共享平台也有可以改进之处。陈擎说，目前该平台只能查询车辆的出险次数，但没有记录涉案车辆的详细信息，这只有助于保险公司进行保险费率的调整，却无法从中得知车辆是否有重复索赔的欺诈行为。

　　保险公司除了期待与各方的合作有效加强之外，也长期苦于反欺诈力量不足的困境。以东莞人保为例，该公司于2007年5月在东莞率先成了专门的反欺诈调查组，共有4名调查人员，每年的调查案件不过百余宗，这只是所有欺诈案件的一小部分。

　　第三方反保险欺诈机构的介入，或许能对保险公司给予援助。但有保险业人士透露，目前国内专业的商业调查机构极少，反保险欺诈工作一般只能由公估公司协助保险机构开展，但目前东莞的公估公司规模并不大，对保险公司的援助能力有限。

　　按照省保监局的设想，东莞将以公估公司为基础组建反欺诈调查公司，该第三方反保险欺诈机构将成为一家商业化运作的、专业的反保险欺诈调查公司，为保险公司提供有力的技术支撑，这一设想仍然值得期待。

　　■案例

　　酒驾出事，找人顶包

　　2010年11月，东莞人保接到报案：陈女士驾驶粤S号越野车于11月12日凌晨2时40分许，在东莞市路段不慎碰撞路边护栏造成车辆严重受损，无人员受伤。

　　事故发生后，当事司机报交警处理，同时向保险公司报案。

　　当日凌晨3时40分，查勘员到达第一现场，通过协助民警调查、询问司机并走访群众后发现，该案案件金额较大，司机表情异常、所述与目击者告知有出入，极有可能是掉包案。随后，查勘员立即将信息反馈到反欺诈调查组。次日，调查组派调查员赴交警大队了解事故处理详情并提出案情疑点：

　　一是女人单身深夜外出不合常理，且有目击者称肇事司机是男性。据现场查勘得知，交警曾多次要求通知该男子到达现场配合调查，但司机及其家属有意回避，不愿通知该男子；

　　二是根据经验判断，出险时段在凌晨3时许，属道德风险多发期，因醉酒驾车等原因而酿成车祸后掉包屡见不鲜；

　　三是该案损失大，需认真核实其真实性。

　　调查员根据以上疑点初步推测，该案很可能是典型的掉包案，肇事司机出险后逃逸并由亲友顶替。调查员随即就疑点和分析与交通大队领导进行了及时沟通，并引起交警部门的重视。在交警部门的协助下，调查员向陈女士说明利害关系并列举了其他辅助证据。

　　面对大量的证据及其带来的强大心理压力，陈女士最终供认了事实：当时车主(被保险人)酒后驾车出险后，致电其到现场顶包报案，以图获得保险赔偿及逃避法律追究。经办民警随后传唤车主，其对调包情况供认不讳。东莞人保成功拒赔80余万元。

　　点评：

　　东莞人保理赔中心负责人陈擎说：醉驾发生交通事故后找替身掉包骗保的案例极其普遍，几乎占车险骗保案件总数的60%。由于案件索赔金额一般不多，取证又较麻烦，此类案件往往让理赔人员十分头疼。

　　此案得以成功拒赔，关键在于公安部门积极调查取证，保险公司主要是做了跟踪和配合案件处理的工作。

　　回顾类似的假案调查经历，我们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：一是查勘员要做好第一现场查勘，并及时将现场情况反馈到打假办公室，实现查勘和反欺诈的有效联动；二是要加强与公安各部门的联系，遇到大案要案，及时沟通，寻求支持，紧密合作，协助公安部门破案。